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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日上午九点的港城市图书馆,借阅区的落地窗外悬着棉絮似的碎云,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筛下来,在泛黄的古籍书页上投出菱形的暖光斑。马晓胖蜷在长桌尽头,圆脸上的黑框眼镜滑到鼻尖,鼻尖几乎要贴上纸面——他右手捏着柄羊毛刷,正给清代线装书的纸边刷浆糊,手腕稳得像嵌了轴承,米白色的浆糊在脆薄的纸沿晕开均匀的弧度,连古籍部最挑剔的张师傅路过,都忍不住多瞥了两眼。
“晓胖,你这手比绣娘还巧。”张姐端着保温杯经过,杯盖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镜片,“上次我家那小子学悠悠球,线绕得跟乱麻似的,你倒好,修书的稳劲和玩球的灵劲都占了。”
马晓胖的指尖猛地顿了顿,左手下意识往夹克内兜钻——冰凉的金属球体硌着掌心纹路,是他的“光子精灵”。银色外壳被磨得泛出亚光,边缘还留着小学五年级时摔在石阶上的小凹痕,那是奶奶用三个月退休金换的,当时奶奶说:“晓胖玩得好,这球就该配你。”他抬头时脸颊堆起两个酒窝,声音软乎乎的:“练得多了,手上就有准头了。”
桌角的便利店饭团早凉透了,米粒硬得像没泡开的糙米。离婚半年,他的餐桌就没真正热过——房子留给前妻,自己租在图书馆后身的老楼,冰箱里永远堆着速冻饺子和瓶装啤酒,唯一的烟火气是每周三楼下早餐摊的豆浆油条,油星子能溅到夹克袖口。发小张磊比他还急,每周都塞来相亲对象的联系方式,上周见的小学老师,他攥着人家的手聊了十分钟“天外银龙”的发力技巧,对方走前没留微信,只轻声说“马先生活得很纯粹”。
把最后一页古籍归位时,马晓胖起身揉腰,指尖一勾,“光子精灵”从兜里滑出来,尼龙绳在指缝间绕了三圈。他手腕猛地发力,球体带着“咻”的破空声划出银亮弧线,在走廊天花板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。“原子裂变”接“巴黎铁塔”,再到“星际穿梭”,绳子翻飞间,离婚协议上的黑色签字、相亲对象的客套微笑、速冻饺子的寡淡味道,都被这抹银亮暂时撞出了脑海。
“叮”的轻响突然炸在耳边——悠悠球失控撞在廊柱上,弹向刚拐过来的馆长手里。老馆长掂了掂球体,镜片后的眼睛笑成两道弯:“晓胖又练上了?上个月市赛海选我去看了,‘天外银龙’耍得真漂亮,全场都鼓掌。”
马晓胖的脸瞬间红到耳尖,挠着后脑勺接过球:“晋级赛砸了,缠头发上了,糗死了。”
“胜败乃兵家常事。”馆长拍他肩膀的力道很实在,“别总闷在书堆里,晚上去吃点热乎的。老街‘小巷食堂’的肉菜做得地道,去给身子补补。”
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温水,马晓胖掏出手机,翻到龚建上周发的朋友圈——配图是盘红烧牛尾,油光锃亮的肉上撒着翠绿香菜,配文“小巷食堂,古老板手艺绝了”。记忆突然被勾得发疼:奶奶在世时,每到立冬就蹲在老灶台前焖羊肉,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眼花,香味能飘满整条胡同。他扒着灶台边,奶奶总挑带筋的肉块塞进他嘴里,烫得他直呼气,却舍不得松口。
手指在输入框悬了三分钟,马晓胖终于敲下字,指尖都有些发颤:“老板,今晚六点订一份羊肉,做法您看着来,要香、要烂,能就着下三碗饭的那种。”
秒回的消息带着暖意:“马先生放心,保准合你口味。”
他盯着屏幕笑出褶子,把手机揣回兜时,“光子精灵”在掌心转了个圈,银亮的光映在他眼里,像落了颗星星。
周日上午十点的老街菜市场,羊肉摊前的干冰白雾裹着露水,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圈深色水痕。古月蹲在摊前,深灰工装的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腕骨,手里拎着个竹篮——外婆传下来的老物件,竹编纹路里还嵌着当年炖肉的油星子,摸起来温温的。
“古老板来啦?”摊主老杨叼着烟递过一支,烟卷上的火星晃了晃,“今天这羊是凌晨三点宰的,后腿肉带筋,你看这纹理,焖着最香。”他跟古月打了三年交道,知道这位食堂老板挑肉比五星级大厨还较真,不鲜不嫩的肉根本入不了他的眼。
古月没接烟,指尖捏住块羊后腿肉。肉皮紧实得像鼓面,指腹按压下去立刻回弹,断面是透着水光的淡粉色,筋膜像白玉丝带缠在肉上,凑近闻只有淡淡的羊膻气——这是新鲜羊肉独有的味道。他把肉放回案板,摇了摇头:“老杨,羔羊肉太嫩,经不住长时间焖煮。我要的是咬下去有嚼劲,肉汁能锁在纤维里的老羊腿。”
老杨了然地笑出褶子,从冰柜最底层拖出个铁盆:“就知道你要这个,昨天特意给你留的,五斤带骨后腿,够不够?”
古月弯腰细看,肉块脂肪分布均匀,骨头缝里还渗着血丝,他用指节敲了敲肉面,声音紧实:“就它了。”称肉时老杨多添了块羊排:“送你的,给老板娘炖汤喝。”古月笑着道谢,竹篮里的羊肉沉甸甸的,把竹编纹路压得更深了些。
买完羊肉,他拐进隔壁调料摊。生姜要挑带泥的老姜,皮黄肉厚,掰开后姜肉呈淡黄色,辣味冲得人鼻尖发痒;大葱得选葱白长的,掐断时能渗出黏腻的汁水;桂皮要表皮光滑的,香叶得是深绿色干叶,凑到鼻尖闻有浓郁香气。路过香料摊时,他停下脚步抓了把二荆条干辣椒——川蜀老家带来的,辣度适中,炖肉时丢几颗,去膻增香又不抢肉味。
回到小巷食堂时,苏沐橙正从二楼下来,米白色针织衫衬得她皮肤透亮,手里端着个白瓷盘,刚洗好的草莓红得诱人,水珠挂在果蒂上像沾了碎钻。“阿月,马先生预订的羊肉,要不要做你老家的干焖做法?”她把草莓递到他嘴边,指尖带着果柄的凉意,“我记得你说过,干焖最能锁住肉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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