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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文四年六月乙卯,翼宿当值。
金川门外,尘嚣骤起。李景隆甲胄间的鸡鸣寺香灰尚未抖落,便率降臣伏地,恭迎燕王驾临——曾被冠以“大明战神”之名的他,此刻铠甲缝里的香火正混着马蹄碾碎的“金川门”残匾石屑,簌簌跌入尘埃。
朱棣骑马踏过断匾,铁蹄碾破朱漆字迹,石粉与香灰在半空相缠,恍若旧朝余烬与新主履尘的无声交割。李景隆垂首时,那缕未散的香火正落在燕王鞍鞯之下,连同“战神”名号一起,埋进了泥土里。
奉天殿方向黑烟翻卷如游龙,恰如四年前姚广孝在北平观星台预言的“应天劫火”。朱棣猛然扯断缰绳,马鬃割得掌心洇开血痕,厉声道:“速请吕太后!”他的指节紧扣鞍鞯,声线绷如弓弦,惊得坐骑踏蹄刨地,铁蹄下的碎砖缝里,还嵌着半片烧残的明黄琉璃瓦。
宫道上,马蹄铁叩击青石板,脆响回荡。吕氏由两名内官搀扶着,缓缓转过断墙。她月白纻丝裙角拖过焦土,九翟冠上的珍珠络子在滚滚烟尘中散落成串,唯有双翟衔珠依旧垂于鬓边,衬得她面色比那素纱帷幔还要苍白黯淡 。
“见过嫂嫂。”朱棣颔首时,半幅焦黑残页自吕后袖中崩落——正是昨夜奉先殿火场抢出的太祖遗训。残页焦边嵌着细碎毛边,显是指腹碾入纸纹的力道,倒与她紧攥袖口的指节一般青白,仿佛要掐进心间。
他一眼认出,这正是四年前北平起兵时檄文所引的祖训。此刻残页静静躺在他脚边,恰似被命运揉皱的纸幡。
朱棣弯腰拾捡,指腹碾过朱批上“朝无正臣,内有奸逆,亲王训兵待命”的朱砂字迹——当年起兵檄文的朱砂,此刻在掌心洇开淡淡红痕,混着残页焦味,烫得像是从骨血里熬出来的。
甲胄上跳跃的火光,将朱棣眉间深纹灼成暗红。他抬眼时眸光微颤:“大嫂,我遵太祖遗训清君侧,原想助侄儿除去齐泰、黄子澄等奸臣。可他听信谗言,削藩令下,诸王或是自焚,或是被幽禁……”喉结滚动间,他指腹攥紧残页,褶皱里洇开朱砂痕,“宁王的朵颜三卫也被调走,北疆无防,我也是不得已,否则太祖打下的江山……”
吕氏垂眸听他言说,半句未信,唯有淡淡颔首,指甲却已掐入掌心。三年前东宫,她曾见朱允炆对着削藩疏落泪,悲叹“王叔们若安分,何忍骨肉相残”。此刻听着朱棣口中的“不得已”,她喉间涌上涩意,比血还冷。
九翟冠珠络碎了光影,吕氏声轻如宫墙浮灰:“殿下,允炆自小承你照拂,若存半分猜忌,岂会在孝陵碑亭绘那《藩王述职图》?”话尾骤然哽住,她望向窗外渐暗的烟霭,鬓边翟羽随夜风微颤。
这满殿甲胄森然,她终是有口难辩,抬眸时眼底无波如镜:“只怪允炆心思纯善,终是着了奸人算计……”她话音柔缓似顺从,尾音却凝出细刺。
殿中浮尘在光束里沉浮,忽有靴声碾碎寂静。朱能快步趋前,凑近朱棣耳畔低语几句。朱棣眸光微愕,瞬息漫上薄喜,追问道:“可辨形貌?”
朱能垂首,低声回禀:“三具焦尸在奉先殿,男尸手握玉玺,女尸嵌着十二龙凤冠金钗。”话音落下,甲叶间漏出的炭灰簌簌溅落在砖缝里,恰似那场未散的劫火,还留着丝丝余烬 。
“侄儿糊涂啊!”朱棣捶胸顿足作悲恸状,眼角余光却扫到吕氏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身躯微微发颤。
“嫂嫂……”朱棣踉跄两步,面色微颤,“我原想护侄儿周全,未料他执拗至此,宁焚玉碎,不肯分说……”他喉结滚动间,洪武廿五年秋的片段忽现眼前——大哥病榻前,幼帝紧扣玉带銙的小手,青玉上浅细甲痕犹在,此刻却隔着森冷甲胄,再难相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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